又听到陈奕迅的《最佳损友》,我想起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。其实也没有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。偶尔看见他发的照片,从别人嘴里听见他的近况,知道他还在原来的城市,日子过得大概不错。只是这些事,如今都需要绕一点路才能知道了。以前他遇到什么,总会跟我说。现在我知道以后,也只是知道,没有再去问一句。像是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问的,又像是怕问得多了,会让彼此为难。

我一直不太会解释这样的关系。

说是朋友,确实还是朋友,没有吵过架,也没有哪一件事,严重到需要从此不相往来。可说起近况,我又答不上来。他最近在为什么事情烦心,身体好不好,换了工作以后习不习惯,我都不知道。有时别人问起,我会说,我们以前很熟。说完心里会停一下。“以前”这两个字加得很轻,好像只是把时间交代清楚了,可一段那么长的关系,竟然也就被我这样说到了过去。

从前没有觉得,交一个朋友需要花多少力气。想说话的时候找他,不想说话的时候,也可以坐在一起。许多事情不用解释,他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,知道哪些话我只是随口说说,哪些事情嘴上说没关系,其实还在意。他也不是总顺着我,有时说话难听,我听了会不舒服,可心里知道,他不会因为看见我不好的一面,就真的看不起我。现在回想,那时候让我安心的,大概就是这个。我不必每次见到他,都先把自己收拾成一个还不错的人。后来认识的人也不少。有些人温和,有些人周到,相处起来并不费力。只是每当想说一点心里的事,还是会先想一想,哪些可以说,哪些说了,对方未必能明白。倒不是觉得别人不好,是有些事情需要很长的来处。一句当时为什么没有忍住,一次后来为什么再也不肯去,都得从很早以前讲起。讲到一半,自己先觉得琐碎,也就算了。

这时候会想起他。想起从前有个人,只要听见一个名字,就知道我接下来为什么沉默。可真要再去找他,又发现这些年发生的事,他也已经不知道了。

我也试着想过,我们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疏远的。起初总觉得是忙,后来才承认,忙只能解释一阵子,解释不了这么多年。中间一定有过可以联系的时候,只是他没有找我,我也没有找他。有几次是忘了,有几次是累了,也有几次,是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高兴。觉得上一次已经是自己先开口,这一次是不是可以等一等。那时没有觉得自己在计较,只觉得一段关系总不能靠一个人惦记。可等得久了,也没有等来什么结果,反倒先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咽回去。现在再想,我也并没有一直做得很好。他需要有人听的时候,我未必每次都认真听了。他说改天见,我也有过嫌麻烦,随口应下就放在一边的时候。只是自己的疏忽,总能记得当时的难处;对方没有回应的那一次,却会在心里留得久一点。我们大概都这样为自己解释过,也都在某个时候,觉得对方变了。可这些事实在太小,拿出来说,像在翻旧账,不说,又没有真的过去。后来再想靠近,心里就多了一点犹豫。

听《最佳损友》的时候,我难过的也是这一点。过去明明那么亲近,如今却连问一句为什么,都觉得没有必要。

可我知道,自己并没有完全想通。我只是越来越会把这些事说得轻一点。别人问,就说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;偶尔想起,就说人长大了总会这样。这些话没有错,也确实让我好受一些。只是有时在很普通的晚上,忽然想起从前某件小事,还是会忍不住想,我们怎么就不说话了呢。没有发生什么不能原谅的事,也不是再见面就会尴尬到坐不下去,可就是没有再走近一点。

我有时甚至宁愿自己能明确地怪他。那样至少知道难过该放在哪里,也能理直气壮地说,以后不联系了。可我记得他待我的好,也知道那些疏远里有我的一份。我没有办法把他想成一个不好的人,也不愿为了让今天容易接受,就说从前的亲近不过如此。那些日子里,他确实认真听过我说话,陪我熬过一些现在已经不愿再提的事。我也曾把他的难处放在心上。后来没有一直同行,不能让这些都变成假的。

只是承认它们是真的,有时反而更难受一些。

最让我不习惯的,是自己慢慢不敢再关心他了。听说他身体不好,会想问问,又担心事情已经过去,突然提起,只让他多解释一遍。看见他去了从前说过想去的地方,会替他高兴,也有一点失落。那一点失落,我通常不会告诉别人。说出来,好像是在介意他和谁更亲近,像是明明已经疏远了,还不肯把原来的位置让出来。可我并不希望他身边没有别人。我只是偶尔会想,从前遇到这些事,他会先跟我说的。想到这里,才发现自己对这段关系的习惯,比联系本身留得更久。我也不是想把日子重新过回去。这些年,我们都变了,有了新的在意,也有了新的难处。真坐在一起,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明白彼此。有些当年觉得一定要坚持的事,我已经不那么坚持;有些他现在做出的选择,我也未必能够理解。我知道这些变化不能怪谁。只是有时会想,假如这些年没有断了联系,我们是不是就能一点一点知道对方为什么变成这样,而不必隔了很久再见面,听见一个陌生的答案,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中间那么多事。

所以我大概很难把这段关系说成一件已经过去的事。我还是会想起他,遇到某些事情,仍然知道他听见了大概会怎么说。只是那些反应,也许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他了。现在的他会不会这样想,我并不能确定。

我想念的有他,也有我们从前相处时,那个不必顾虑太多的自己。那时候有话就说,见面就高兴,不会因为对方晚回了一条消息,先在心里衡量自己是不是打扰了。

如今我仍然没有删掉他的号码,也没有特意把什么留下来。日子忙起来,很久都不会点开那个头像。偶尔听见这首歌,才会去看一眼。最近一次聊天已经隔了很长时间,前面还有许多没什么要紧的话。我慢慢往上翻,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了,可看到自己当时发过去的那么多消息,还是会停一会儿。那时候我好像什么都愿意跟他说。今天吃了什么,路上看见了什么,一点不值得别人花时间的小事,也没有想过要不要发。

我没有再往下写什么。只是忽然觉得,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虑地找过一个人了。